寇丹 湖笔千年形未改 浙江湖州是闻名遐迩的毛笔之乡(毛笔也被称为“湖笔”,即源于此)。世人可以知道中国的毛笔,但不一定知道湖州:中国人可以不知道湖州,但不会不知道湖笔。两千多年过去,“文房四宝”之一的湖笔今天不再是唯一的书写工具。然而,它的形状并没有像今天的鸟巢相比与故宫的那种巨变,如果晋代的湖州太守王羲之复活过来,并伸手接过一支毛笔,他一定不会感到陌生和惊讶,不会感到时空已经过去了两千年,毛笔还是从前的毛笔,外形结构一点也没有改变。从传统与时代的反差上说,这支湖笔实在变化不大。 由盛而衰叹湖笔 现存最早的毛笔出土于汉墓,木制的笔杆上扎着一撮鹿毛。以后又有兔、獾、鼬鼠等等兽毛制的硬毫。元代以后,湖州的羊毛软毫笔横空出世了,立即带来了一场书画艺术风格的革命。那是因为此时书画艺术的载体已从绢帛过渡到了宣纸上;从以线条为主的表现技法过渡到点线面结合的写意境界上。以往的硬毫笔线条过硬和含水量不足,无法承载时代的变革需求,于是,这个使命就由柔软适中、饱含水分墨色的软毫笔所代替。这就像饮茶由唐宋的饼茶过渡到明代散茶,饮法一改变,茶具也就由茶碗转变到茶壶一样的合理。工具是随着实用的需要而改变着,是服从人的操作而生存着。反过来,书画工具的改变又造就了八大山人和扬州八怪那种恣意飞扬的个性和水墨酣畅的一代画风的出现。 然而,时至今日,在我们的画桌上可以看到现代的磨墨机、墨汁和许多合成的颜料。可是,在不同画展上所看到的中国画作品依然大多沿袭着明清时代的题材、构图,书法作品也多是摘抄着古人的诗句、重复着古人的审美观。今人模仿古人,应有的时代精神面貌难以寻觅。然而大家在这么一个怪圈中又心安理得。这是对王羲之、颜真卿、苏东坡、赵孟頫、吴昌硕的文化传承吗?这些古代的文化名人,或者本身就是湖州人,或者在湖州创建过文化伟业,是他们滋养了古老的湖笔文化,然而,今天的湖笔却无法像他们当年那样承担起文化创造的重任,时代在变,而湖笔不变,甚至在悄然衰退。这实在令人在惋惜之余,更增添了几分担忧。 湖笔湖羊今安在 其实,千岁的毛笔不是不在变,只是像我们用肉眼去看破土而出的新笋那样,缓慢得不易被觉察罢了。你看,笔杆由木头变竹子和其他多种质料的了;铜笔套变塑料的了;粘合用的松香、生漆变成万能胶了;最关键的羊毛也掺进或全部用尼龙毛来代替了。记得1986年《人民日报》记者发表了一篇拯救湖笔的报道,一针见血地点出湖笔衰退的关键,主要是缺少做精品湖笔的羊毛。这一下,笔厂立即收到从各个牧区寄来的不少羊毛样品。岂知各地的羊因饲料不同,气候和环境不同,毛的质量也大不相同。湖笔的毫端有米粒长的锋颖俗称“黑子”,弹力足,韧性好。这才是湖笔的命根子!可是其他产地的羊毫却并不具备这点“黑子”,即使做成毛笔,也无法与湖羊毛相提并论。 然而,今天的湖羊在哪里?改革开放30年过去了,湖州的农民住进了小洋楼,已容不得一间臊臭的羊圈共居。湖羊的产量逐年锐减,而山地被开发成采石场,草场被大规模开发,湖羊的生存空间和饲养条件也发生巨变。羊之不存,毛将焉附?如今,湖笔的笔料毛多来自南通、阜阳,笔杆多来自湖南、福建,笔杆两端的牛角配件则来自河南。湖州的制笔高手们把外地的原搭配起来,倒进湖州制笔技艺的“锅”里,才煮成一锅湖州品牌的“饭”——湖笔。 《湖州晚报》曾组织“湖笔万里行”的调研采访,通晓湖笔源流和现状的记者汤建驰先生连续发表文章,报道在江西的文港镇有一个很大的制笔经营中心,打的旗号也是“湖笔”。我在西安、长沙、深圳的文具广场也都选购到了几支产地不明的“湖笔”。实事求是地说,他们做得很精致。眼下毋庸讳言,连很多湖州市的书画作者都不用本地湖笔了。去年,湖州一家笔庄还因质量不过关,被中国文房四宝协会除了名,凡此种种,我们又如何面对? 小小湖笔千斤重 小小毛笔千斤重。湖笔作为一种文化产品,质量是企业或品牌的生命。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湖州的百年老店王一品笔庄以走出去请进来的方法,到京沪等地请书画名家品鉴湖笔并提出需求,为湖笔的技艺发展作出了贡献。“文革”之后,又举行过不少纪念活动。然而由于多种原因,湖笔的质量提高总不如人意。近年来,湖笔制作开始走入民间,一批制笔世家重出江湖,试图力挽湖笔的颓势。两年前,湖州出现了一家周公笔庄,由有26年制笔经验的周瑾秉承父业,一手打理。她沿着父辈走过的路去拜师讨教,到黑龙江、吉林、北京市场调研,在湖州许多前辈和新闻媒体帮助下,短短时间就恢复和创制出130多种湖笔品种。她为中国文联、中国军事博物馆、中央文物局单位的书画家定制了“玉蕊”、“玉蕾”、“玉颖”及“吉祥、致和、如意”等套装笔,赢得了赞誉。她还利用当地资源、设法用湖州丘陵山地广有的苦竹制作笔杆。苦竹的竹节较短,杆中有一个竹节。但是有了这个节,就等于在执笔的指间多了一个支点,下笔反而有了力度。她的这一创新型笔杆,受到了使用者的欢迎。此外,她还着手开辟山羊饲养基地,以保证特长特优的长锋羊毫的来源。只有制笔人明白书画发展与毛笔的关系,才能下功夫开发多样化多功能的毛笔以求传统工艺与时代的同步。当然,在湖州这样的民间笔庄还有很多,我只是从一家笔庄,看到了湖笔在传承与创新中进一步发展的希望,这才是最可贵的。竞争的法则是优胜劣汰,200多年的湖笔老字号跟上时代重振雄风,新生的笔庄正扬帆起航,这反映出当今湖笔危机与机遇并存的现状。 古老湖笔须保护 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展示的中华文明,那支毛笔写了什么画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展示了中华文化与民族精神的气度。 就毛笔书法来说,它通过墨迹表现出来的粗细、浓淡、长短、曲直、枯润、柔刚、疾缓等情感符号,传达出中国人理想中的圆融与和谐。在汉文化圈内的各国人民中,都明白用“心正则人正,人正则笔正,笔正则字正,字正则言(文)正”的道理来启蒙孩童的为人之道,毛笔成为一种人格修养的象征。而现在,毛笔的功能有不少已被电脑、电话取代,东西方多元文化又急骤地交汇和相互地影响,人们的传统文化意识在不断被冲击刷新,书画内容和材料上的抽象、现代及意识流的表现方法正被人解读。化工素和碳粉合成的“墨汁”僵直了蛋白质的羊毫笔;而挥发性合成化工颜料,使弹力再强的毛笔也要败下阵来……所以,古代的“文房四宝”在新时代面前都遇到了难点,它们的继承发展既任重道远又大有可为——这也是湖笔文化所面临的新课题和新起点。我们期待着湖笔这支古老的中国文化之笔,在新世纪焕发出如鸟巢焰火一般的绚烂光彩! 

摘自2008年11月10日《深圳特区报》 |